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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野尋路,那個124天走通“大橫斷”的兄弟連

作者:奇記   來源:8264社區    15602人關注 2019-11-15 11:15

兩個男人,穿過春夏秋冬,翻越高山大河,用124天、2155公里的超長距離徒步,一次性穿越西南七列山脈,在未知荒野,尋找著一條中國最美線路……

繼3年前,一群人的集體探索之后,“大橫斷”的絕世美景,隨著新的來者,再一次闖進世人視線。他們為什么要深入荒野?這片國內極致風光最密集的山脈,近年如何成為戶外旅行者新的誘惑?

獨家采訪,深入這段旅程同時,圍繞橫斷山脈,我遍訪了行走其中的許多人。在一條條沒有路的路上,走出各自道路的他們,走向荒野,究竟在走向什么?

隨一雙雙腳步,深入的這些秘境、仙境、險境、困境,逆境,夢境……交織著生與死,理想與現實,青春的熱力與茫然,一次次人心的碰撞。而最難穿越的,遠非荒野本身。

本文作者|湘君

秘境來者


荒野失散

打開衛星地圖,目光從高空落下,落在橫斷中國西南的7列山脈,不斷放大、放大,一道道山脊線,起伏如迷宮……一遍遍刷著手機軌跡,29歲的廣東青年余星徘徊在進山口。分別已一周,他不知隊友石頭現在走到哪了?

“為什么怎么也走不出去?”向西150公里,川滇交界,7月暴雨正從高空落下,落在另一個獨行深山的男人身上。肩頭近50斤背包,腳下濕漉漉亂石,眼前白茫茫的霧。往前爬,斷崖。往旁探,斷崖。再摸索,還是沒有路……

一次次走上懸崖,一次次退下,渾身濕透的石頭,實在沒力氣了。只能撐著登山杖,僵在亂石堆里,任冷雨拍打,走不動路。

這是深入橫斷山脈的第65天,雨霧深鎖,他像一只困獸,陷在荒野深處,怎么也找不到下一個埡口。

攝影/天涯

百日徒步、漫長雨季、未知地形、激流、迷路、受傷……長達一年的精心準備,這些難題,石頭都曾考慮,也一一經歷。

但,唯一沒想過的是“落單”。出發時斗志昂揚的4人隊伍,怎么就走成他一個人?而此時,旅程還沒走完1/2。

“追,還是不追?”山的另一頭,余星也不知何去何從。往左走,他將重新進山,和石頭一前一后,從此各自行進。往右去,山勢更緩,加快速度,或許能追得上7天前分道揚鑣的隊友。

茫茫荒野,還有1000多公里的未知路。到底該一個人走?還是兩個人走?

▲攝影/天涯

緣系橫斷

“才兩個人,這怎么夠?”出發前一個月,還沒招齊隊員,家在重慶的石頭,第一次有些急了。

這一場志在一次性走通橫斷7列山脈的旅程,國內尚無團隊實現。長達四五個月,計劃近2500公里的荒山野路,難保誰會走不下去……“為避免落單,4個人最保險。”

“走橫斷,對于我純屬偶然。”4月21日,在重慶機場中轉的余星,正要去新疆旅行,意外收到航班取消信息,也無意在朋友圈刷到一則《超長徒步路線大橫斷穿越隊員招募》。

“我有這個可能嗎?”揣著改簽的新疆機票,余星的心一下飄到了西南。2018年9月開始,趁著辭職空檔,他一發不可收拾走過了珠峰東坡、貢嘎狼塔C+V、巴丹吉林等經典徒步線。但直至此時,他終究還是個入門不滿一年的“新驢”。

可招募帖里,“中國極致風光最密集之處”、“除了沙漠,你將走遍中國所有的山野地形……”的描述,太誘惑人了。雖不報希望,正“飄在路上”的余星,還是試探性報了名。

3年前,另一個充滿誘惑的招募帖《橫斷天路投名狀》,也曾吸引石頭的目光。那是“大橫斷”的概念,第一次闖進大眾視線。

2016年8月,一句“國家步道等你來書寫歷史”的口號,一夜間,吸引4000多人報名,其中也有還是新驢的石頭。

雪片般飛來的報名信,遠遠超出了“大橫斷”發起人楊浪濤的預期:“原來這么多人有荒野熱情,只是一直沒有契機。”曾點燃他自己戶外熱情的,則是1986年的長江漂流

那時,他在四川讀高中,一天天癡迷著《四川日報》連載的長漂盛況。就為“不讓美國人搶在前面”,一群熱血青年,拖著破船陋槳迎向母親河,付出11條生命的沉重,也觸發了戶外在中國的開端。

30年一彈指,少年走向中年。楊浪濤沒想到自己也會發起一場民間集體探險,而眼前戶外,已是截然不同面目。

僅最終入圍的128人“橫斷軍團“微信群,天南地北,各種職業,最大60歲,最小僅12歲……遠不像上一輩那么沉重簡陋,新一代更多是向往自然。他們通過網上分享、約伴,在衛星地圖指引下,最近十余年,陸續走向荒野深處。

▲128人橫斷軍團,2017年榮獲中國戶外金犀牛獎年度最佳團隊。

也正是戶外的日益壯大,讓楊浪濤供職《中國國家地理》的一個多年心愿,終于冒出頭來:做一本名為《大橫斷》的書。

而當洛克線、環貢嘎、虎跳峽徒步……一條條路上的風景,被攝影師陸續傳回,一個更大膽想法不禁萌芽:這些徒步線像珍珠,串起來,大可提煉出一個國家步道概念——橫斷天路。

“一來,書籍需要這方面內容。二來,可以擴大影響力。”既有現實考慮,也寄托著個人理想:這是一片太神秘美麗的山域,大家的了解卻太少,若真能推動步道建設該多好。

▲橫斷山脈,中國西南七列南北平行山脈的總稱。大橫斷范圍,跨川、滇、藏、青、甘5省,集合中國最豐富多樣景觀。制圖/荒野中國

“就覺得這事有意義。”2016年秋,被感召的18名志愿者,分8組深入橫斷山脈,在63天內分段探路。

這條匯聚集體探索的軌跡,近2500公里,至今沒公布。但“大橫斷”的美名,橫空出世,一舉成為又一經典目的地。

分段勘線之后,誰來一次性走通?中國自己的國家步道,究竟還有多遠……一條想象中的超長徒步線,在橫斷山脈劃出一道長長破折號,也留下一連串問號。

▲國家步道建設,上世紀60年代興于歐美。圖為橫斷志愿者為推動國內步道建設,2016年實勘線路。

未完的事

未完的事,總會誘惑人們躍躍欲試。來自湘西的海兒,曾經橫斷軍團的唯一女領隊,就一直想和愛人去走全程,也一再遺憾:“組委會沒再組織這事。我們不需要回報,但開銷至少好幾萬,自己太難負擔了。”

最難走的,往往不是荒野本身。這3年,和楊浪濤談過全程穿越的人,并不少,可都沒談攏。

究其原因,楊也無奈:“除了能力、資金、時間的高門檻,一些人覺得‘投入產出比不高’,太在意由此能帶來的……”

“兄弟,再不瘋狂,我怕以后更走不了了。”2018年春,熱氣騰騰的火鍋前,重慶驢友遠山和石頭舉杯感嘆。年近40歲,追求戶外挑戰感的遠山,也被大橫斷吸引,一心想“玩個大的”。

“虛榮心肯定有。誰不想在喜歡領域,做件沒人完成的事呢?”遠山并不諱言想成為“第一個完整穿越的隊伍”,最好再拿個戶外獎項。念頭一起,他第一個想到了好友石頭。

2年前,一次越野跑結束,所有人乘車離去,這個偏要步行20多公里回家的傻小子,吸引了遠山。后來才知,石頭每天至少跑二三十公里,幾年風雨無阻。如此狂熱訓練,就為在戶外能走得更遠。

“遇見戶外,就像打開另一個世界。”退回現實,石頭是個名叫周楊的建筑高空作業員,1987年生,每天就是上班上網的單調。過一天算一天的茫然,在2014年被電影《轉山》打破。

▲攝影/小蜜蜂

追隨電影,徒搭318及越走越深的路,不曾見過的壯美風光,不曾有過的朋友認可、志同道合圈子,讓石頭像是人生一下有了奔頭。從此整個生活圍繞于此,工作大半年,一攢夠錢,就辭職奔著下一個遠方去了。

“這次穿越最吸引我的,是能一次性走遍那么多絕世美景。”2016年沒找到合適團隊,石頭錯過了橫斷天路。

面對朋友“忽悠”,他又忍不住動心了,但也沒把握:上千公里路段,幾乎沒資料參考。相比之前轟轟烈烈的組織,純屬草根的他們能行么?

▲左圖為石頭出發前朋友圈文字

不一樣的路

光標在衛星地圖游走,怎么在大地上畫出一條線,一次性貫穿橫斷七大山脈、六條大河及最深處風景?石頭第一個想到的外援,是他心中的戶外高手守靜篤——這個近年徒步圈風向標般的人物,一年只走一條線,每條線竟都成經典,線路規劃能力一流。

事實上,在“大橫斷”被矚目之前,已有一批批驢友深入這片荒野,走出自己的路。

2009年起,圍繞橫斷山區,守靜篤就以“一年一線”的節奏,開辟了格聶神山大轉、伯舒拉嶺、新瀘亞、雄鷹谷及念青東多條線路。

2015年春,為探出一條超長徒步線,四川大學教師杜真,更曾孤身上路,73天徒步1600多公里,第一次在橫斷山脈劃出了個人的長長軌跡。

圍繞橫斷山脈,目前已知3次超長距離徒步。紅線為2015年杜真線路,綠線為2016年橫斷天路線路,黃線為2019年石頭、余星線路。

“荒野是一個盛大舞臺,不同的人有不同人生,也會走出不同道路。”雖備受推崇,守靜篤卻很實在:“我只是把一整年的激情,都傾注在了一條線。”

身為銀行員工,他沒有太多假期,每年只有國慶加上年假,才能遠行一次。

為了這一年一期的體驗足夠極致,守靜篤喜歡尋找那些無人涉足的荒野。未知之地,對于他及許多探險愛好者,總閃著別樣誘惑。

這個探路理念,也體現在他幫石頭設計的軌跡之中:盡可能避開成熟線路,走出新花樣;2500公里路,近2/3不曾有驢友涉足。

“橫斷天路側重大眾,盡量降低了難度。我們更側重驢友,希望更原始深入,走法很不一樣。”曾和石頭一起新疆徒步的驢友孤月,友情幫忙,在2019年春,終于共同做出了計劃軌跡。

孤月不太看好國家步道,畢竟社會至今如此不理解探險……相比遙遠的“空中樓閣”,他更希望有人能探出一條更適合重裝徒步者去走的“大橫斷”。

開路之難,往往是重復者百倍。用一百多天,深入橫斷,去探出一條絕美的超長線路,想法誘人,人卻難找。

幫石頭發帖招募,孤月接待過上百人咨詢。多數人,或不能勝任這樣的強度、長度、難度,或卡殼在時間、風險、現實等顧慮,包括他自己。

設計軌跡時,發現橫斷山還有那么多秘境,孤月一度也想一起走了。但正值奮斗年齡,頭頂父母催婚買房壓力,為此辭職,一走半年,剛滿30歲的他,覺得似乎不值得……

最后的瘋狂

“趁年輕,做一件到老都驕傲的事,我認為很值得。”同齡的余星,卻有不一樣想法。

在路上飄了大半年的他,也深知走再遠,終究要回歸現實。如果能走完這樣一條超長線路,一次性“把風景看透”,是不是就能沒有留戀去過另一種人生了?

余星的報名,更像是青春告別,卻終于讓孤月眼前一亮,并推薦給了石頭。2019年春,零下20度的巴丹吉林沙漠,一個女隊員再走不下去,余星默默陪她下撤,不惜放棄自己旅程。

孤月當時聽說,深有觸動。更想不到,一個月后,余星竟又回去。就為完成未完的路,他一個人負重穿越了沙漠,7天走完常規11天的路。這樣的體能、決心和團隊精神,雖是新驢,但感覺是可以一起走的人 。

原本要去新疆的余星,自己都沒想到,竟就搭上了這一場百日穿越的末班車。而此時,距離出發已不到一個月。

“現實問題,我也考慮。有贊助等支持最好,但沒有也不影響出發的決心。”預算最少一兩萬,但出發時,石頭兜里只剩兩千現金,背包、北斗盒子等都是借的。他抱好了中途借錢的準備,為安撫父母的強烈反對,他甚至許諾回來就娶媳婦。

“年輕,才有借口這樣瘋狂吧。”無論未來怎樣,從29歲的余星到39歲的遠山,都想把這樣瘋狂的一次穿越,當作給自己的青春禮物。

帶著“最后的瘋狂”,幾個老男孩跨過現實顧慮,最終匯聚到同一條路。深藏橫斷的秘境,一條未知的超長徒步路,在2019年5月,走來新的來者。

圖為124天橫斷穿越路線,起點四川七藏溝,終點西藏然烏湖。

仙境與險境

“我就等著,看你們誰先退出。”出發前夜,驢友送行宴上,守靜篤半開著玩笑,一臉不抱希望。

曾答應一起走的朋友,太顧慮現實的人,一個個放了鴿子。穿過一年籌備,5月成都會合的4人隊伍,除了先走第一程的驢友天涯,決意走全程的只有遠山、石頭和余星。

荒野和時間,將更加考驗人心。守靜篤深知長路艱辛,并不太看好。“就像馬拉松,跑一兩次不難。但連跑一百多天,就相當難。這條線有太多未知,雨季、洪水、迷路、滑墜、失溫、生病……每一樣,都可能拆散這支隊伍。”

圖為出發時4人,左起:余星、石頭、天涯、遠山。

“之前是完全低估了這條線路。”天天看軌跡到凌晨的石頭,滿腦子都是翻不完的埡口。既有些心里沒底,也忍不住熱血沸騰,路終于在腳下,不試試怎么知道?

飯桌上最靦腆的是一米八個頭的余星,90后的他感覺自己像個臨時工,一下面對一群前輩,心虛得像小朋友:“感覺各個都是狠角色,就怕自己會不會跟不上隊伍……”

而當這支4人組成的橫斷穿越隊伍,5月21日,從四川七藏溝終于踏上計劃2500公里的征程,沒想到最先掉隊的,會是遠山。出發時的小感冒,不但沒好,反而陡然加劇,讓遠山一上路就頭疼欲裂。

掙扎了2天,猶豫了一路,眼看小兄弟余星一路回頭等他,遠山既感動也慚愧。怕引發高原肺水腫,更拖累隊友,反復強調著“一定盡快歸隊”,遠山第3天選擇了暫時下撤。

▲此行攜帶藥品及裝備清單。

才上路,發起人就先出狀況?還沒消化完這個變故,緊接著的路,深達腰部的積雪,又刷新了石頭對難度的認知。

為了趕在10月大雪封山前,完成長達4-5個月的穿越,他們只能5月底提早上路。而此時,橫斷最北的岷山一帶還積雪未融。原以為不難的山谷,到處雪崩痕跡,壓根沒法按計劃線路去走……

硬著頭皮,朝著可能的埡口,往前趟雪。走幾步,陷一坑,幾小時才挪到山谷另一端,結果是斷崖。試著尋找新的翻山口,爬上巖壁,往前一探,又是看不到底的絕壁……

本職就是高空作業員,但站在近乎垂直的巖壁頂端,下撤也找不到可打保護的點,石頭開始有些怕了。怕自己下不去,更怕另2個人滑墜,趕忙喝止他們繼續向上。

困在崖頂,石頭忍不住抽了支煙,手指忍不住在抖。作為隊長,他最怕隊友出事,以為路線爛熟于心,可眼前險峻山谷,大雪覆蓋,面目全非……你沒法知道每一座大山后面,究竟藏著什么?

而這,還只是第4天。損兵折將,超預期的難度,更未知的2000多公里,石頭的信心有點動搖了。

河谷驚魂

相比石頭的焦慮,余星完全沒感到危險,甚至前所未有興奮。以前走過的路,大多有清晰小路,還是新手的他,這是第一次深入真正的荒野深處。

一眼望去,茫茫山野,處處沒有路,又似乎處處都是路。

前方一堵堵高墻似的山巒,怎么找到正確路徑,翻越進入下一關?就像置身迷宮,GPS只能給個大方向,更需自己一步步觀察、判斷,一遍遍搜尋,時刻懷疑、猶豫,也時刻充滿希望、驚喜。

除了道路的不確定,橫斷的復雜地形,也一次次帶給余星新的挑戰感。動輒落差2000多米的高山,3個人背著沉重行囊,不停地上上下下下,在深雪里前挪后拱,亂石堆上蹦下跳,茂密叢林左竄右鉆……

最陡峭一段山脊,兩面陡崖,片巖層層疊疊,濕苔爬滿石塊。走兩步,滑一下,任何一腳失誤就可能滾落山崖,2小時才挪出300米……石頭走得戰戰兢兢,余星卻還“無知者無畏”。興奮感掩蓋了一切, 風險也終于潛伏而來。

才走過步步驚心的危崖,前方河谷看似輕松,卻是越走越窄,越走越沒有路。僅十余米寬的深谷里,雨季已至,唯一的路成了瀑布,成了暴漲河水。

避無可避,只能一次次涉水,有時是獨木橋,有時是濕滑巨石。一次攀爬大石塊,石頭才小心翼翼挪下去,一回頭,余星腳底一滑,眼睜睜要滑向瀑布……來不及驚呼,還好他一把抓住了繩子。

“那一下,真嚇壞我了。”眼看余星抓著繩子爬回來,石頭依然頭皮發怵,他一路繃緊神經,但危險還是來了……對于同行一程的隊友天涯,十幾年戶外經歷中,這也是心驚一刻,“就差一點,可能就出事了。”

沒時間收拾心情,他們還得盡快掙脫眼前激流。可那一天,摸爬滾打到晚上8點,也沒能走出這片兇險河谷。

天黑,水急,雨大,坡陡,無處扎營的3個人,只能撐開兩塊塑料布,快凍僵地蜷縮在一起躲雨。

頭頂塑料布,硬蹲了一夜的石頭、余星,誰也沒有多說話,陷在白天的后怕里,更怕夜里山洪暴發。這是穿越橫斷第22天,他們終于深入秘境,深陷其中,也在被引向一個又一個險境。

值得不值得

好不容易熬過漫長一夜,河谷外的小鎮,等著他們的是一個比一個更壞的消息。和余星遇險同一天,50公里外的大雪塘,風大雪急,一位重慶女驢友失足墜亡。石頭仔細一打聽,竟是自己微信好友……

“兄弟,我可能沒法歸隊了。”電話那頭,遠山萬分無奈。他的病好了,卻被家庭牢牢拴住——

大雪塘遇難女驢友,和他妻子也是好友。遠山一向對家人輕描淡寫難度,但朋友的逝去,以最殘酷方式,刷新了家人認知——原來戶外是可能丟命的。

所有人都在攔他:“哪怕看在孩子份上。”6歲兒子只是一臉天真,指著照片問:“爸爸,你們好像走在云里,會不會掉下來啊?”“不會。傻孩子,我們都拴著繩子呢……”

他們給這次橫斷穿越起名“云中漫步”,是向往一路云起霧落的美麗。但云霧深處,也可能暗藏兇機。

遠山對自己有信心,但架不住家里離婚相逼。大吵了幾架,猶豫了幾晚,他只能放棄這件籌備一年的事,選擇“家庭為重”。

“做任何事,自己要開心,家里也要放心。不然就不值得了。”年輕時忙碌事業的遠山,希望在戶外找回曾年輕的自己。這一次兩難,讓他感覺“終究再難像更年輕的石頭、余星那么灑脫了”。

而看似灑脫的石頭,此時也陷進深深的自我懷疑。雖然在古爾溝鎮,朋友熱心牽線,有家旅行公司愿意提供一萬多元贊助。一直發愁的路費,終于有著落了。但這樣頂著艱險走下去,到底值得嗎?

“生命只有一次。如果真有生命代價,一點都不值得。”他自認很怕死,曾有人邀他去羌塘無人區,他覺得太危險又違法,果斷拒絕了。

原以為橫斷風險可控,可余星差點滑入瀑布的一幕,讓他不得不面對,有些意外只在一瞬間……

再仔細一想,他和那位遇難女驢友同在的一個徒步群,一百多號人,這幾年竟已3人遇難……每聽到有人遇難,都像一記警鐘,都怕自己也會出事。但也不愿因為這份“怕”,就放棄了他唯一熱愛的事。

路已經走到這里,石頭沒法說服自己停下來。只能不斷提醒自己,前路更加謹慎。

片刻的自由

在古爾溝滯留2天后,同走過第一程的天涯,也下撤離去。重新上路的這支隊伍,從4人變成了2人,而前方還有計劃上百天的路。

“當時就怕石頭也放棄,那我是不是也只能半途而廢了?”余星一度擔心,最后一個隊友也不走了……

河谷遇險,并沒給這個親歷者留下多少陰影。經驗尚少的他,不像“知道太多”的石頭一路憂心忡忡,但也有自己的茫然。

當最初的興奮褪去,一天天泡在雨里汗里,不斷重復著跳亂石、鉆密林、過山澗,雨里淋、泥里滾,而別人都在家過舒服日子……余星也覺得有點累了:“也不知道自己這般折騰,是為了什么?”

而當天地荒野中,只剩兩個人在走。石頭忍不住就打開話匣子,一路走,一路說起自己從小到大所有的事。經常說了十句,余星才回一句。

但這樣悶的隊友,給石頭印象最深的卻是,他總在身后大聲唱歌,盡管五音不全。尤其是翻埡口最掙扎時,一句“沒有什么可以阻擋,你對自由的向往”,石頭至少聽余星唱過上百遍。

“一種忍不住得釋放吧。走在路上,我想要的就是放飛自我的自由感。”誰不向往自由?厭倦了一日日朝九晚五,害怕隨波逐流老去,可對于他及許多年輕人,社會復雜,總覺得處處受限。

戶外,讓余星像是一腳踏進另一個世界。腳下未知的路,更是跨過一座山,一重新的風景。雪山、草原、森林、峽谷,開不盡的野花,看不完的海子,一切宛如仙境……

即便需要跋山涉險,揮汗如雨,至少內心是簡單的。“但我也知道,這種自由是短暫的。多少也有些逃避現實。”

把這場穿越當作“最后的瘋狂”,雖差點遇險,余星并沒想過退出。不料新的意外,差點讓他走不下去。

7月穿越草原的路上,一只牦牛忽然狂奔,猛就直沖余星而來……本能躲開,人沒事,腳卻崴了。一瘸一拐,第2天撐了30公里出山時,余星的右腳已經腫成了豬蹄,還怎么去走上千公里高強度的路?

那是余星最矛盾的幾天。路上遇見什么,他都沒想過放棄。但腳受傷了,走一步,痛一下,實在是有心無力。一度也快沒信心了,悄悄網上尋人,怕石頭落單,他想幫找個新的隊友。

煎熬中休整5天,拖著才消腫的右腳,余星最終還是重新上路,并發了個朋友圈:“進山,內心的堅持比止痛片更有效。”

就這么停下來,他沒法甘心。就像上次獨行沙漠,“我這個人走上一條路,就一定要走到終點的。”

困境與逆境
夢魘般雨季

遇險、受傷、隊友退出,一個個沖擊,對于這一場2000多公里的超長徒步,依然只是個開始。想要全程穿越大橫斷,真正最考驗人的,是漫長雨季。

冬季大雪封山,橫斷山脈只有5-10月適合徒步,他們的計劃就長達5個月,注定只能一頭扎進雨中。

而雨中橫斷,不再像仙境,更成了無邊困境。6月底開始,一日不停的雨,讓河流暴漲,讓山路泥濘,讓亂石濕滑,讓草木瘋長,讓頭頂不時炸響驚雷,讓眼前白茫茫一片大霧……

更讓他們凍僵濕透,鞋子幾乎沒再干過。石頭的徒步鞋早被雨水泡爛,為省錢,他穿起20塊一雙的解放鞋,一路穿爛了9雙鞋。

就這么一天天,暴露在風里雨里,雙腳浸滿泥水,渾身雨水汗水,被大霧封鎖視線,被荊棘拖住腳步……總算掙扎到扎營,腳底泡得快沒知覺,一看天氣預報,未來15天還是雨,大雨、中雨、陣雨……

“路再難,我不怕,但實在敵不過這樣從早到晚的雨。”余星感覺自己再多熱情與意志,都快被雨水磨沒了。

尤其是一天天大霧彌漫,幾乎看不到風景,還得盯牢腳下山路,以免跌入雨中各種陷阱……這么煎熬著走下去,又是為了什么?

而繼續向前的路,他們曾預備了兩條計劃線路:孤月設計的北線,守靜篤設計的南轉北線。兩線相差300多公里、近20天路程。

石頭一心想走通南轉北,雨水也讓他難以忍受,可一輩子或許再難有這樣的穿越決心,他想一鼓作氣,走出一條最長最美的路。

飽受雨季折磨的余星,卻想走更短的北線。“我就想散散心,不是來創紀錄。這樣一天天泡在雨里,再走20多天的南轉北,我感覺不到意義了。”

綠線為北線,紅線為南轉北線。制圖/孤月

已近兩個月的跋涉,雨水澆灌的橫斷,難度在升級。人與人的分歧,也在一點點顯露。

“石頭,我有個問題憋了很久,如果你一個人走,能不能走完?”一前一后,冒雨走在貢嘎山區的第54天,余星冷不丁問了這么一句。

“比較有難度……”石頭腳步一頓,有些傻了,他不知道余星為什么這么問,也沒敢多問,但多少察覺到隊友間正在升起一股異樣的情緒。

頭頂又一日大雨,余星越來越堅定“不想走南轉北”了。身心俱疲之下,日積月累的分歧,也不禁一點點在心里放大。例如石頭總是8點就早早趕路,他卻更想一路慢慢走,畢竟此行是想放飛心靈,而非勉強自己……

可轉念一想,他又沒法任性離隊。內心道義,怎么允許他讓石頭一個人走下去?

過河的分手

耐力不斷被消磨,分歧不斷在累積,雨季暗藏的風險,也在醞釀著新的暗流。

眼看多日雨水,沖斷了一座座賴以過河的獨木橋,石頭是寧可多繞路,也不想趟進洶涌激流。

余星卻總想直接過河,而非一繞四五公里。尤其不想鉆河邊灌木叢,那才是他最怕的路。

壓得人抬不起頭的灌木林,滿是帶刺荊棘,經常是狗刨式手腳并用,用身體硬撲出一條路。噩夢般掙扎,一小時還走不出幾百米……

▲硬

鉆灌木林

一次眼看十幾米外河岸,就是想去的地方,余星想要直接過河,兩次嘗試未果。換石頭下水,才挪出兩三步,洶涌河水就到大腿,嚇得他趕緊撤回。

一個勁勸余星放棄,他不死心,又第3次下水。眼看離對岸只差三五米了,白花花水浪已沖擊到腰部。還沒喊出“小心”,余星已經站不住了。一個搖晃,整個人飄了,拴住彼此的繩子跟著滑了出去……

幾乎是用全身力氣拼命拽住繩子,石頭才拉住水中的人,心突突跳,不敢想,如果沒有繩子會是什么后果……

才爬上岸的余星,也恍惚了好一會。但還想換個更淺的地方,再試一次。

▲余星被沖倒的河流

“這么急的河水,無論如何也過不去的。我不會再試。”石頭終于忍不住強硬。

這一路,他其實一直在怕,怕到膽小的地步。余星上次差點跌進瀑布的畫面,不時就爬上心頭,剛才又差點命懸一線……絕對不能再有任何閃失了。

“路,是越走越怕。”太多戶外事故,都是過河中發生。尤其背包負重,腳下一個不穩,就可能連人帶包瞬間跌入激流,完全失控。他的徒步群里,有一個驢友就是這樣離開的……

一個個事故,石頭一路像個祥林嫂,反復念叨。初生牛犢般的余星,有點聽煩了。覺得他是自己嚇自己,明明風險還在可控范圍內。

尤其又要冒雨鉆灌木林,至少多走5公里,而河對岸明明就差幾米了。余星實在想直接趟水過去,努力勸自己要服從,不甘、疲憊、懊惱各種情緒,卻忍不住內心翻涌。

內心天平,多日搖擺后,終于在這一天傾斜:“當時就覺得石頭是不是太慫了?總是怕這怕那,每次過河只能我在前頭,這樣還不如一個人走。”

正好過河把手機沖壞,第2天,余星不動聲色提出了離隊:“我得回九龍縣買個手機,不如你先走。”

依然沒意識到隊友情緒,石頭一個勁想把備用手機塞給他用,對方卻不肯收。反復婉拒了幾天,石頭有點明白了,也還是沒太明白,兩個人到底怎么了?

一個人的路

手機只是借口,南北線的線路分歧,風險認知的不同,在雨水沖刷下,在河水奔騰中,一點點累積到穿越第60天,終于沖散了兩個人……

“預計還要走80天,感覺后面會越來越難了。”蓮花湖分別前夜,暴雨敲打著帳篷,石頭心里更是陰云密布,怎么也睡不著。怕余星太激進,一個人走會不會更危險?也怕自己一個人,要怎么面對茫茫荒野,還有上千公里的路?

“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”他只能一遍遍寬慰自己,一遍遍聽著一首歌《Dream It Possible》,在日記里寫下這樣的自我鼓勵:“害怕孤獨,必須面對孤獨。害怕黑暗,必須面對黑暗。心存恐懼,必須直面恐懼……后面行程,我獨自探索。這是成長的路。”

直到凌晨,石頭帳篷里還傳來歌聲。余星一直默默聽著,那首歌還是自己分享給他的。第二天清晨,送他先走時,余星一直低頭哼著歌,沒敢多看一眼。感覺石頭像是要哭了,他不知該說什么話才好。

“一起出發,一起經歷那么多,如果不能一起走到終點,真是太遺憾了。”石頭確實難過,這是他全程最痛苦的時候。人心才是最大的秘境,他盡力了,但沒有走通。

硬著頭皮,一個人往前的路上,每翻過一個埡口,他都特地堆一個瑪尼堆,底下3塊,上面一塊。這是和余星約定好,給他引路的路標。石頭還是抱著一點點希望,希望隊友過幾天又追上來了。

路上偶遇牧民,聽說他要走出一條新路去西藏,簡直不可思議:“你一個人?膽子真夠大的。”但其實他自認非常膽小,怕黑怕死怕打雷怕過河怕野獸,更怕孤獨……

因為這份怕,5年戶外,石頭從沒想過一個人去徒步。這還是第一次,意想不到,被逼到一個人的漫漫長路。

但他也是“認準一件事,就要完成”的人。4人也好,2人也罷,哪怕現在只剩自己一個人,這條路,他還得走下去。

迎著冷風冷雨,石頭忍不住就加快腳步,一天天,幾乎沒敢停下來休息,總覺得山里會忽然竄出什么。一會被爬過腳面的一條小蛇,驚出一身冷汗。一會被丟在路邊的一柄獵槍,嚇得一路狂奔……

尤其是一個人露宿荒野的夜,無邊夜雨,越想越怕,他只能努力分散注意力:從小到大,生命里一個個重要的人,“救場”般被拉出回憶。

想最多的竟是父母:小時候最疼愛他的爸媽,怎么眨眼就老了,變得彼此隔閡,一見就吵,有關婚事,有關工作……已經5年了,他寧可進山,沒回家過一回春節。

“感覺自己虧欠他們太多。”躺在睡袋里,還不時想起的是電影《荒野生存》的結尾,彌留狀態的男主角,也是這樣一個人躺在荒野深處,拉上睡袋,瞳孔放大,一生所見眼前浮現。路的盡頭,是和父母和解的擁抱……

雖然一路極力避免風險,但如果有一天要迎來最后一刻,他希望也會這樣平靜,也能在日記最后一頁這樣寫:“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,感謝神。”

兩個人的重逢

一個人的路,面對荒野,更面對自己的內心。年過而立,是順從父母去過另一種人生,還是堅持熱愛?

這幾年,石頭一直非常迷茫。踏上這樣漫長的路,他渴望能證明自己、認清自己。沒想到,被迫獨行的路上,直面自己害怕的,反而成長最多。

“我就更喜歡獨行,更真實自由。兩個人一起,難免要遷就。”過河沖壞手機,給了余星一個臺階下,他終于回歸一個人的孤獨自由了。但心里也像系了一個結,尤其電閃雷鳴時,不禁就想起石頭。“他膽子可小了,一聽雷聲就怕。不知現在怎么樣了……”

分別第7天,站在重新進山的岔路口,余星糾結了很久。當時離隊,多少有負氣成分。冷靜想想,他還是決定“彎道超車”,去追石頭。

一天天的雨,讓穿越難度陡增,萬一隊友真有什么事,他會內疚一輩子的。

兩人再會,已是穿越第89天,川藏交界的巴塘縣。深夜10點才趕到的余星,站在青旅門口,又徘徊了很久。

久等不來,石頭特地趕下樓,終于又看見隊友,一個人埋頭坐在大門外,不吭聲,不主動進來,活像個負氣出走又歸隊的小朋友。

分別20多天,他們一前一后,走在各自路上,風里雨里各自迷路過、恐懼過、掙扎過……最幸運的是都沒有出事,沒有怨懟。

盡管誰也沒有明說“接下來一起走”,但燈下一起再研究起地圖,他們都知道,這一次一定會一起堅持到終點了。

考慮天氣和隊友,石頭放棄了“南轉北”那段更漫長的路。再同行的路上,也不再早起趕路,每天任由余星睡到自然醒,一路慢慢走。可余星偏偏越起越早,石頭開始胃痛發作,說好的輪流做早飯,變成了每天余星搶著做好。

“感覺我們變得更成熟,更有默契了。”整整第100天時,他們終于一步步走到西藏的邊界金沙江。相比進藏,余星真正難忘的是,那一天,一路省錢的石頭,遞來一個新買的保溫杯,金色的,一百多塊。

“上次過河,你保溫杯被沖走了。看你一直喝冷水,對身體不好。”“買這個干嘛?這么貴,這么沉,還是不要了吧……”余星一個勁推辭著,別過頭去。曾離隊的內疚,卻再止不住心底奔涌,“就覺得,自己以前對石頭是不是太苛刻了……”

社會冷漠,他也習慣了冷淡。可一路走來,眼前荒野、身邊隊友,也在一層層剝去他包裹自己的殼。那一種瞬間被擊中的動容,沒有孤獨過的人,不會知道。

▲全程一萬多張照片中,除了背影,余星幾乎沒有個人正臉照。

夢境與來路

終點的酒

腳步邁進西藏,已是9月,他們最終抵達最西端的第7列山脈伯舒拉嶺。穿過雨季,穿過重重考驗,石頭越來越有信心走通大橫斷了。但還需翻越的,除了最后一片山巒,還有不理解與阻攔。

一路上,好幾回遇見山民詫異:“還是第一次,看有人背包走到這里。”但問更多的是:“你們走這一趟,能賺多少錢?”他們不知怎么回答。想越過觀念差異,有時比高山更難。

最后一個進山口,警察不讓進山,余星有些不平:“這里沒有哪條法規禁止進入。每個人有親近自然的權利。中國那么多大好河山,除了景點,為什么哪都不讓人去呢?”

石頭反復解釋,乖乖在保證書寫上:“如果遇到任何問題,和當地派出所沒有任何關系。”每次事故,都在警示風險。所以他才會日常玩命訓練,希望自己至少有體能深入荒野,而非給外界添麻煩。

▲伯舒拉嶺進山口,石頭所寫的保證書。

無論理解還是爭議,走向荒野的腳步在延續。石頭、余星踏上的最后一段路伯舒拉嶺,早在2013年,由守靜篤首次帶隊貫穿。

在那之前,網上除了幾十字簡介,這片藏東南秘境再無任何資料。翻過風雪埡口、怒江深峽,遇見的山中老人當時說,活了60年,這是第一次見到漢人。

“進了伯舒拉嶺,我心里滿是幸福。我得趕緊寫下來,把它留住。”6年前,秘境深處,篝火跳動,四十幾歲隊友浪花像個小孩,臉幾乎貼在紙上,一筆一畫寫日記的樣子,至今印在守靜篤心上。

“那是屬于每個人自己的荒野瞬間。”守靜篤覺得,那一刻,伯舒拉嶺是把那位隊友內心的殼敲開了。或許這就是熱愛荒野的理由,一層層抽絲剝繭,大自然會觸碰內心最柔軟那一部分。

▲攝影/守靜篤

而當石頭、余星跋涉近2200公里,終于一步步爬上橫斷之行最后一個埡口,也迎來了他們自己的荒野瞬間。

仿佛上天恩賞,一直烏云密布的天氣,在抵達5388米崗拉埡口時,忽然放晴。曾翻越的山巒,一重重,浮現云端……

他們一起站在最高的埡口,并肩遙望時,余星變戲法般摸出一瓶格瓦斯。他特地背了200多公里的酒,希望給隊友一個終點的驚喜。

“來,祝我們的大橫斷圓滿,干了!”寂靜山谷,酒瓶碰在一起,石頭的心也像一下被撞開似的。一路繃緊的神經,一下松了。相伴124天的橫斷山,所有云遮霧繞,在那一刻,仿佛豁然開朗。


出世入世

再和我回憶起橫斷山脈的雨,石頭已經沐浴在拉薩的日光里。出山好些天,一路穿爛9雙鞋的他,總覺得鞋子還濕漉漉的,那是山野彌留在身上的記憶。

所有艱辛與找尋,終于結束,又似乎還沒結束。站在旅程終點,他還沒找到回人間的路。

刷爆的信用卡,等著趕緊回去“搬磚”。朋友卻勸他不如做戶外領隊,“人就應該做自己喜歡擅長的事,不是么?”

未來的路在哪,這是新的找尋。石頭覺得它遠比荒野尋路更難。“徒步路上,每走一步,就離目標更近一步。可人生的路,有時再努力,也像在原地踏步,不知屬于自己的路在哪……”

▲左圖為石頭此行發現的海子:亞莫措根。右圖為友人依循軌跡,國慶抵達這片新的秘境。

但無論未來在哪,當朋友帶著他此行軌跡,也去了他覺得最美的橫斷秘境,拍回比他看到還美的風景,一種分享的喜悅、探路的成就感,還是讓石頭覺得不虛此行。并樂此不疲,出山僅10天,他又將追隨守靜篤前往藏東南另一片秘境,去做開路先鋒。

為了一年一次的國慶出行,還在四川的守靜篤,又一次在銀行加班到夜深。他也曾無比羨慕,那些有大把時間自由行走的人。可轉頭一想,當熱愛成為生活全部,還會這樣深愛嗎?

人到中年,肩上撇不開的家庭、工作責任,讓他漸漸認清自己的人生定位。無論生活還是戶外,荒野還是紅塵,都盡力做到極致,或許才是更圓滿人生。

而當長假將至,他又開始期待走向荒野了。西裝革履、朝九晚五之外,那是另一個平行的詩意世界,像武俠,所謂的江湖。

▲攝影/守靜篤

和守靜篤一樣,忙碌工作也期待遠行的人,很多很多。當又一年長假來臨,近8億人次的盛大遷徙,在中國大地又一次上演。飛機、火車、汽車載著無數向往自然的心,大部分堵在路上,擠在景點,期待成了抱怨……

而另一小群人,重裝背負,走出人群,走向荒野深處。這一小群人也在日益壯大,僅藏東南秘境念青東,2012年守靜篤帶隊開辟的“波密北線”,今年國慶就涌進近百支徒步隊伍。

群體在壯大,也在復雜化。青藏鐵路上,正期待和石頭重逢的孤月,還沒抵達拉薩,就接到驢友求援電話,有人在念青東突發肺水腫。而當救援人員深夜12點,在深山找到病人,他身邊竟無隊友陪伴……

“有人的地方,就有江湖。戶外不僅有美好一面,也有自私、名利、拋棄隊友等大量亂象。”但孤月依然愛著這片江湖,尤其一看到長假擁堵場面,他都很希望大家能有更多選擇。“和我們一樣,到荒野中,去真正領略大自然的壯美。這樣不好嗎?”

▲攝影/守靜篤

大自然的厚禮

“這是好事。他們的行走,或許提前10年,讓一些秘境被世人欣賞到了。”已開始“荒野中國”更大規劃的楊浪濤,9月21日,聽到石頭、余星完成全程穿越的消息,也很欣慰。雖然走的是不同路線,但意味著“大橫斷”3年前播下的種子,正在開枝散葉。

而這個國慶,還在北京忙碌工作的他,同時遙控著一支正深入橫斷山的Discovery紀錄片攝制組。一位美國導演Ben想以橫斷天路為切入點,呈現今天的中國戶外發展。

“這真是我看過最美的云海。”貢嘎子梅埡口,當Ben由衷感嘆,陪導演走在路上的海兒,不禁驕傲。3年前,她作為勘線志愿者,就發自內心盼望,有一天,真能有一條國家步道,呈現出橫斷山脈的繽紛美麗,那意義一定不僅是中國的,更是世界的。

那一天,究竟有多遠?海兒也不知道,但至少此刻,他們依然在路上。

▲國慶陪同美國導演,進行紀錄片拍攝的橫斷軍團志愿者。供圖/海兒

也在路上的,還有2015年首次在橫斷做出超長線探索的杜真。這4年,這位大學老師像個退隱高手,忙碌著自然教育,但遠離戶外圈子。他覺得遺憾,“戶外在中國還停留在體育、難度競技,忽略了人文”。

國慶長假,帶著一群孩子徒步古河床,杜真一路講解著歷史、生物、地理。他希望孩子們除了本能贊嘆,還能從一朵朵小花微笑里,看出植物多樣性;從一條條大河流淌中,了解流域文明;甚至有一天在荒野中讀懂“人從何處來,該往何處去”……相信那會是大自然更深的厚禮。

而4年前,那一場1600公里的橫斷獨行,對于杜真,也像是“最后的瘋狂”。歸來后,他就閃電式結婚生子,回歸家庭。再回想曾經,他慶幸有過這樣一次超長距離徒步,不僅挑戰意志,更深入荒野,深入自己的心。“那是人生的一次高峰體驗,無與倫比。”

▲把大自然當課堂,帶著孩子走進荒野的杜真。

夢醒之后

又一個走過大橫斷的年輕人余星,也曾想“最后瘋狂一把,就回歸社會”。可真走到終點,又不想回去了。橫斷出山,開始有驢友叫他“大神”,他只覺得自己是個“藏熬“,煎熬于不知未來在哪?

也在拉薩逗留的他,還在等石頭和守靜篤探線歸來。想拉上昔日隊友,11月一起再去徒步巴丹吉林。

他想念沙漠的荒涼,想去找傳說的更多補水點,或許也在找自己的未來道路,看能否在沙漠開發一條新線路,帶更多人輕松上路?

渴望自由的余星,總覺得要先財務自由,才可能想法自由。可又不愿向現實低頭,不太想把愛好變成事業。

“對未來的矛盾,就像那次過河。河對岸就是你想去的地方,只是幾米之遙,可你不得不繞很遠很遠的路。”

“以前,我會傾向自己走。但124天的橫斷穿越,讓我發現,人與人的分享更重要。”臨去沙漠之前,余星特地給我看石頭送他的保溫杯。這個曾深深溫暖他的金色杯子,他一直隨身帶著,是友情信物,也是旅程見證。

會永遠銘記的,還有橫斷山脈的雨。最難熬的雨,熬過去了。仿佛做了一個長長的夢,夢醒來,他們的青春,依然雨季籠罩。

人生是更艱難的穿越。近2200公里路的艱辛跋涉,并改變不了什么。但余星相信自己能更執著前行了,哪怕再下起雨,哪怕未來還像大霧中的荒野,往前走,一片白茫茫。

荒野的呼喚,人生的尋路

文/湘君

許多人至今不解,為什么有一些人,會“瘋子似的”走向荒野深處?

正致力“荒野中國”的楊浪濤說,就像一種泛宗教的信仰,并想起海上女妖塞壬的歌聲。

希臘神話里,海妖天籟般的歌聲,誘惑著過路水手逆水行舟,甚至觸礁沉沒……

這歌聲,對于這一群人,說不清、道不明,或就是一種荒野的呼喚。

這呼喚,曾集結一群攝影師、志愿者,深入西南山野,共同推出了“大橫斷”。

曾牽引守靜篤、杜真、孤月等一代代徒步者,踏上沒有路的路,開辟出一條條新路。

正吸引石頭、余星等越來越多年輕人前往各自遠方,實現新的突破與成長。也讓一些人狂熱盲目,一起起事故不絕于耳畔……

荒野如海,接納著一個個不同的人,帶著不同追求,抵達各自彼岸。

而無論為了地理發現、壯美風光、挑戰自我、精神皈依還是爭強好勝、名利虛榮……

千百個人、千百條路,能相通的是,都持有一種對荒野的熱情,并獲得野性的釋放。

中國從不曾像今天,有這么多人帶著荒野熱情,走在路上。

但相比每年8000萬人次行走步道的美國,我們的路,還很長很長。

圍繞橫斷山脈,石頭、余星這段不尋常行走,讓大橫斷的更多秘境風光進入視線,讓人看到超長距離徒步的更多可能。而真正深入其中,我看到本能的熱情,也看到了青春的迷茫,一次次人心的碰撞……

還沒出發,“值不值得”,不同人就給出不同答案。

終于上路,走進仙境,也身臨險境,進退兩難。

遇難警鐘,生死與責任,有人猶豫,有人退場。

夢魘雨季,難度、分歧的加劇,更讓兩個人一度走散……

一重重困境、逆境,一次次把他們逼向自己的心,他人的心。

也惟有回到內心,他們才真正深入了荒野深處。

“只要出發,就要抵達”的執著,帶著這兩個年輕人,最終一條心,一起穿過道道難關,在橫斷山脈畫出了長長的青春軌跡。

不知前路的迷茫,也始終伴隨前行的每一步。

他們一路找路,一直也在尋找他們“自己”。

一次次的無路可走,一如千回百轉的人生。

一次次的奮力前行,也讓他們各自成長。

抵達終點,未來還有更難的路,等著去闖。

前路再難,也總有人勇于出發,去往更遠的遠方。

帶著大自然的厚禮,一個個走過荒野的人,都還在路上。

作者簡介:

湘君,人物記者,公眾號“奇記”創始人

4年遍訪當代中國的傳奇行者,出版新書有《奇記,奇跡》

致力記錄在路上的奇跡人生,鼓勵更多人追夢。

網友評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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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jkdpgh 回復

    我有軌跡,然烏鎮——七藏溝

    發表于:2020-2-11 15:26

  • abse1983 回復

    大神,有軌跡分享嗎?

    發表于:2020-2-5 16:15

  • 小小公子哥 回復

    羨慕嫉妒恨,九十月,去尼泊爾,連續走完ACT+POON HILL+ABC+EBC四條線路,純徒步時間花費了35天,這算是我這輩子走路最多的兩個月了,瘦了好幾斤,這還是在吃住補給的條件下,都感覺到非常辛苦,很佩服你們的勇氣和毅力,人生旅途,看不一樣的風景,不虛此生。

    發表于:2019-12-1 16:40

  • 武陵叢臺 回復

    我竟然一字不落地看完了!感動之余,必須向石頭余星們致敬!

    發表于:2019-12-1 10:32

  • 茂林修竹4545 回復

    書寫“大橫斷”奇跡的鋼鐵漢子!

    發表于:2019-11-29 20:31

  • wusuang1 回復

    點贊一下,膜拜一下,都是大神~

    發表于:2019-11-29 17:02

  • 海之龍 回復

    敬佩。。。。。。

    發表于:2019-11-28 15:10

  • zyaoyao 回復

    真的是不容易啊,危險重重,不是一般人能做到

    發表于:2019-11-28 11:30

  • 襄陽追風 回復

    再和我回憶起橫斷山脈的......
    看過的寫橫斷山脈徒步的最全面紀實貼。

    發表于:2019-11-21 09:52

  • 莽哥A 回復

    為你們點贊,佩服。有機會一起走走。

    發表于:2019-11-20 23:4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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